手艺人的灵魂

  ·梁晓刚

和朋友喝茶闲聊,说到当前种种不如意,我以为很大程度源于传承的断层。尤其是师徒制的消亡。血亲和师徒,直接对应人和技。《卧虎藏龙》中李慕白与玉娇龙,师徒相教,以命相托。经过近大陆近六十年的努力,手艺人和工匠主义精神从形式到内容,基本断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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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抛弃手艺人,唾弃手工业讲效率的工业化大生产时代,摧枯拉朽,快快快,是主旋律,看得见的都是物,一切都交给机器,电脑,一切都割裂开,分解成流程,人,靠边站,人只要做好每一颗螺丝,这是一个技艺消失的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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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我还是看好手工业这个行当。你不觉得现在都在回归?经历了一个世纪,一切行当都在回归,回归到手工业的传承,回归到人,人的心思,这是安身立命之本,一切基于人性,一切要有灵魂,机器缺乏温度感,是没有灵魂的,匠人是手工业的根本。对技艺的执着,对时间的守候,对内在的把握。因此同样的物,有了人气,便生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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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是匠人?具某一方面熟练技能,以此为职业谋生,但平庸板滞,也就是说缺乏独到之处,泯然众同行,熟练工而已。但若能在实际作业的过程破格,则腐朽变神奇,可上升到宗匠大家的境地。我理解,匠,也是技法心法的分界,也就是所说的出神入化。没有心,则生硬,粗糙,匠气十足。有心了,就灵动,巧妙,匠心独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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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艺人的灵魂是什么?朱天文的《红气球的旅行》,书中有篇写到技艺的消失。侯孝贤说:无论哪一件事,哪一个行业,只有从头到尾一直做,一直做,自然会形成一个动人之处,一种热情和一份坚持,这就是实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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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利摩李维《灭顶与生还》一段:二战中,在奥兹维兹集中营里少数得以从事原本职业的人,如裁缝、鞋匠、木匠、铁匠、水泥匠等,因为恢复了原本习惯的活动,而重拾了某种程度的人的尊严。譬如一个痛恨德国和德国人的水泥匠,但是纳粹派给他区修建防弹的保护墙,他却把墙建的笔直牢固,砖砌得整齐错落,该用的水泥分量一点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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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维的记述很惊人:我经常在同伴(有时甚至在自己)身上,发现一种奇异的现象。把工作做好,这个企图是如此深植我们心中,迫使我们连敌人的工作都想做的最好,以至于你必须刻意努力,才能把工作做坏。蓄意破坏纳粹交代的工作,不但招致危险,换必须克服我们原始的内在抗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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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,这就是职业态度,工匠精神,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专业,本分。手艺人在乎的是。就像干将铸剑,明知是给楚王那个王八蛋干活,但依然弄出绝世神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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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大任在一篇文章中写到,看桑普拉斯打球,你似乎可以看到这么一种信息。在这个世界上,你就愛一种东西,你就在你愛这个东西时把自己练到完美,练到无懈可击。你因此寻得满足,此外的一切其实无足轻重。就这样,你变得坚强,足以抵抗不时倾巢而来的寂寞;你变得勇敢,你学会拒绝周遭的喧哗与热闹;你学会简单而严肃,像桑普拉斯的发球、拉网、上旋、下旋,你形成一种风格,惟你独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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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欢听到的一句老话,是吴伯凡讲的,凡事专精于一,必有动人之处。

只对纯度着迷